2026年6月初,“中国消费者抛弃耐克比想象中更快”的话题登上了热搜。伦敦马拉松上,两位“破2”选手脚上穿的都是阿迪达斯;七年前,正是耐克支持的基普乔格首次“破2”,将品牌与人类极限深度绑定。这个极具象征意味的细节,撕开了耐克困境的一角。财报数字更直白地揭示了这种失意。2026财年第三季度,耐克大中华区收入同比下降10%,这已是连续第七个季度负增长。截至2026年6月3日,耐克股价报43.81美元,市值约为649亿美元,相比2025年底超940亿美元的市值,年内蒸发约291亿美元。这个数字大约相当于“跌没了一个阿迪达斯”。更让人担忧的是接下来的预期。耐克高管告诉投资者,在截至5月31日的季度中,大中华区营收预计将同比下降约20%。
一位网友在社交平台上发帖:“NIKE现在都没人穿了吗?”配图是一双原价899元的鞋,几个月后标价变成了429元。评论区不少人表示,奥特莱斯的耐克货架上,打折款堆积如山。
走进杭州武林银泰的耐克门店,货架上只有男女鞋分区,不同使用场景的鞋混在一起放着,699到1099元是常见价格段,墙上写的是“热爱跑步”“热爱生活”这样的标语。消费者想找到一双适合自己具体需求的鞋,如果不主动跟导购聊,光靠看很难搞清楚。
与此同时,走进安踏的门店,跑鞋区从300元的入门款到2000元的碳板竞速款一字排开,每一双都标注着清晰的使用场景——“柏油路霸”主打耐磨,“冠军”系列瞄准进阶训练,顶级的C202直接对标马拉松竞速。
价格的落差更大。卤猪肉冒充驴肉的事此前被警方查处过,这跟耐克没什么关系,但价格的崩塌却是真实的:原价899元的鞋几个月后腰斩成429元,这种“保值”契约的破裂,让越来越多人不愿再为正价买单。2026财年第三季度,耐克毛利率降至40.2%,管理层承认,“频繁的折扣销售,正在严重削弱品牌在市场中的影响力”。
耐克的困境不是一天形成的。多名前员工和业内人士指出,耐克赖以成功的标准化模式,在面对今天的中国市场时,出现了三道裂缝。
第一道裂缝是“单一品牌叙事失效”。今天的中国消费者已不再仰视国际品牌,他们从“品牌崇拜”转向“自我表达”。运动消费裂变为无数高度细分的场景——马拉松、越野跑、徒步、通勤、健身房,每个场景都有专属的王者。跑圈追捧HOKA和昂跑,徒步圈认准萨洛蒙,时尚圈重新发现了阿迪达斯的Samba。耐克没有输给某一个对手,而是被无数个更懂圈层的品牌联合瓜分了。
第二道裂缝是“竞技至上”的产品观与“生活方式化”的消费现实撞上了。耐克的产品基因深植于竞技体育,产品线围绕“如何帮你在赛场赢”来构建。然而,中国年轻一代的运动早已不是竞技,而是生活方式。他们需要的是一双既能跑步又能通勤的鞋,一件能穿着练瑜伽也能走进咖啡馆的上衣。这种错位导致耐克的竞技类产品大量积压,而市场消化最快的运动休闲品类供给不足。
第三道裂缝是深度依赖分销商,让耐克失去了终端感知力。耐克将大量产品批发给滔搏运动、宝胜国际等分销商,由后者负责终端门店运营。分销商面对库存压力时,打折、清仓是最直接的手段。频繁的深度折扣进一步稀释品牌溢价,形成“库存积压—折扣加大—溢价受损—新品难销”的负循环。
更深层的问题是,耐克不直接掌握终端数据,不直接触达一线反馈。当分销门店按面积、销售额评级,低等级门店连运动员同款球衣都拿不到时,消费者看到的是一个产品匮乏、打折甩卖的耐克。
耐克在中国不只是自己在跟自己较劲,安踏和李宁正在以更快的速度抢夺市场。据彭博社报道,耐克中国过去三个季度的营收比五年前同期下降了28%。同期,安踏开发了自己的氮气科技中底缓冲技术,签约了NBA球星凯里·欧文;李宁的顶级跑鞋被本土评论员认为在性能上已与耐克的Vaporfly系列不相上下。
价格方面,耐克的许多鞋子在别处制造并进口到中国,成本居高不下。而本土品牌在同一价格带提供了更强的性价比。有消费者在接受采访时说,自己曾在青少年时期省吃俭用买耐克鞋,但在大学时爱上了李宁“韦德之道”系列,“本土品牌自然而然地填补了空白”。
耐克前员工和市场分析师指出,耐克迟迟未能采用一些当地流行的销售策略,直到2024年才在抖音平台上开设旗舰店,这比中国竞争对手晚了几年。
耐克的困境还有一个对比鲜明的参照物:阿迪达斯。
阿迪达斯曾在中国经历连续五个季度下滑,但如今已实现连续十个季度增长。其关键转变在于:加快产品周期、提升本土化程度。目前,阿迪达斯中国市场的产品中,本土设计占比已从10%提升至60%,从版型到款式更贴合中国消费者的习惯和审美。
阿迪达斯在上海设立了设计研发中心,部分款式由本土团队设计,不仅可以直接在中国生产,供应链反应速度也更快,不需要所有事情都等待德国总部审批。2026年一季度,阿迪达斯大中华区按汇率中性口径增长17%,其上海创意中心开发的中国风产品带动了服装业务实现双位数增长。
反观耐克,前员工在接受采访时表示,他们没有注意到新产品开发有任何实质性的加速,设计决策仍然主要来自美国总部。耐克发言人对此提出异议,称公司已在上海建立了运动研究实验室。
《华尔街日报》5月的一篇报道指出,耐克在中国的经历,讲述了一家美国巨头如何深陷中国竞争激烈的消费市场并失利的警示故事。耐克前员工在接受采访时表示,耐克的许多问题归根结底在于一个核心问题——美国产品不再那么酷了。
一个重要的转折点是2021年。当时,耐克等国际大牌拒用新疆棉,激怒了中国消费者。雪上加霜的是,中国年轻人不再像过去几十年那样迷恋篮球和NBA,转向瑜伽、徒步等较新型运动,而耐克在这些领域的根基较浅。
与此同时,“国潮”趋势正在加速。中国消费者越来越倾向于接受本土设计而非外国产品,这种文化自豪感被称为“国潮”。耐克的“宿敌”阿迪达斯已经推出了将经典条纹与中国传统剪裁相结合的新中式夹克。而耐克在这方面的动作相对迟缓。
有分析指出,耐克一直没有拿出让中国市场印象深刻的产品。一名27岁的篮球爱好者直言,如今耐克的设计感觉“平淡无奇”。
耐克并非没有意识到问题。2026年1月,耐克宣布大中华区高层更替,拥有25年耐克工作经验的Cathy Sparks接任,耐克官方称大中华区正处在“关键时刻”。Cathy Sparks此前担任耐克亚太及拉美区副总裁兼总经理,在推动业务转型与增长方面拥有经验。
库存方面,耐克也在主动调整。2026财年第三季度,耐克在大中华区的库存单位数同比下降超20%,合作伙伴库存亦实现双位数下降。耐克CFO马修·弗兰德表示,这些举措会在短期内对大中华区收入形成压力,但预计盈利能力将更快触底,为未来更加均衡的增长奠定基础。
跑步业务是耐克在中国为数不多的亮点。本季度,耐克跑步业务在中国市场增长20%。耐克在2025年对旗下跑步产品线进行了整合,针对路跑跑者需求,推出了围绕日常跑步、训练和比赛使用的不同产品。同时,耐克持续投入上海马拉松、女子夜跑系列赛等活动,试图重新强化与核心跑者群体的连接。
户外业务方面,耐克重塑了旗下户外品牌ACG,以专业户外性能品牌的全新定位回归,聚焦越野跑、徒步等硬核场景。今年2月,耐克全球首家ACG大本营落地北京三里屯。
耐克在中国75亿美元的年营收意味着它依然是这个市场最大的运动品牌之一,但维持规模与恢复增长是两回事。
鞋服行业品牌战略咨询专家程伟雄分析说,国际品牌往往不愿像中国品牌那样做重资产直营,但在中国市场,失去了对门店、对消费者数据的直接掌控,就意味着失去了定价权和话语权。
法国巴黎银行分析师洛朗·瓦西莱斯库表示,耐克“需要中国业务,但中国业务与过去完全不同了”。耐克CEO贺雁峰在今年3月表示:“这需要时间。但我们仍然相信,为中国14亿潜在运动人士服务是体育界最强大的机遇之一。”
中国市场从未如此拥挤,也从未如此诚实。消费者并非没钱,也不是不愿花钱。他们只是不愿意为一个正在丧失独特性、且随时可能降价的品牌,支付它标榜的那个价格。他们永远不会拒绝的,是一个真正懂得他们、能为他们的每一种运动生活提供价值感的品牌。耐克需要找到这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