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内,绝大多数经典男装爱好者们对“高级鞋履”的关注和认知都紧紧围绕一南一北两个经典男装中心——英国和意大利。北边是以John Lobb、EG 、CJ为代表的北安普顿制鞋,南边是以Stefano Bemer、Paolo Scafora、Santoni为代表的意大利制鞋。
近十几年间,包括深谷秀隆(Hidetaka Fukaya)、福田洋平(Yohei Fukuda)在内的一众旅欧日本鞋匠纷纷创立自己的品牌,这些东方匠人凭借近乎偏执的精度和工匠精神打造出极强的个人辨识度,完成了对西方经典工艺的“全新叙事”,但究其根本,他们依然遵循着从英国到意大利的手工鞋一脉相承的审美体系。
然而,在欧洲制鞋版图上,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分支,它和英国制鞋曾经分庭抗礼,现在依然为很多欧洲老钱客户青睐,却很少真正进入中国和亚洲消费者的视野。和英国的平衡感与意大利的艺术感不同,它至今仍然保留着原始、笨拙、厚重、硬朗的美学质感。
这就是以 Saint Crsipin‘s、Maftei、Vass 为代表的、如今已逐渐淡出主流视野的奥匈制鞋(Austro-Hungarian)。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在20世纪90年代之前,手工沿条鞋的世界里其实只有两种主流:英制和奥匈制。相比之下,以 Blake 工艺为主,讲究轻便、外形精巧的意大利鞋在Stefano Bemer名声大噪之前根本不入流。
与大英帝国依托贸易与殖民建立审美话语权不同,奥匈帝国是一个高度行政化、内部结构复杂、强调秩序与稳定的大陆型政权。这种特质,同时也深刻影响了它的制鞋传统。
东欧是一个历史上长期面对不确定性、政治更迭与地缘压力的区域,这里的人们对生活中常备物品的期待和选择,往往并不是“第一眼的美”。奥匈制鞋不以追求造型的优雅为核心,而更强调结构的可靠、穿着的稳定,使它在初看时并不“打眼”,却在长时间的持续穿着中逐渐显露优势。扎实的工艺、厚实的鞋底、容纳度更高的鞋头、低调而近乎保守的线条,这些都并非设计上的“刻意选择”,而是对现实需求的直接回应。
克制、忍耐、实用以及对“长期稳定”近乎偏执的追求,是流淌在奥匈制鞋血脉里的基因,穿着一双这样的皮鞋时,你不会为了外在线条的性感而牺牲自己脚部的舒适度,同时不需要担心它像意大利鞋一样不禁造。它是会陪伴你度过漫长岁月的稳定伴侣,而不是那种你偶尔参加社交活动需要闪亮登场时,才会需要的穿给别人看的样子货。
既然奥匈制鞋如此硬核,为什么在过去几十年里,它在全球的主流视野里的位置越来越边缘化?为什么中国的西装爱好者和皮鞋爱好者们对它知之甚少呢?
冷战时期,一道铁幕将欧洲一分为二。作为奥匈制鞋传统的核心阵地——罗马尼亚、匈牙利、前捷克斯洛伐克等悉数落入东欧阵营。在那段漫长的岁月里,这些地区的制鞋工业受到很大影响。曾经为哈布斯堡皇室和达官显贵们服务的工坊逐渐没落,要么演变成了庞大的国营代工厂,要么在极小的家族圈子里秘密传承。

而与之相对应的,西欧和美国的奢侈品市场却在二十世纪末往后的二十年间完成了资本化与品牌化的腾飞,而东欧的匠人们受制于经济、政治、市场环境及民族性格等多重原因,固执而艰难地坚守着传统。
这些鞋本身外观“不讨巧”,“风格输出”并非奥匈鞋匠们擅长的事情;东欧鞋匠们普遍性格朴实、低调,不具备品牌和市场推广意识;再加上相对远离时尚中心,远离产业资本,产量受限,导致生意规模无法有效扩张。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共同导致了奥匈制鞋变成了当代绅士鞋履主流视野外的遗珠。

直到近年来,随着全球男装玩家对“过度营销”的厌倦,和资深皮鞋玩家对历史和产品更全面的挖掘和尝试,有一些品牌才开始有逐渐“复兴”的势头。
比如1985年成立的奥地利手工制鞋品牌Saint Crispin’s。它其实并不能代表最纯正的奥匈制鞋传统,因为它在很多主力楦型融合了意大利鞋的审美,大量的现代改良使其看起来更锐利、更性感、更符合当代都市人的眼光。它的真正价值在于,它算是那个“让新时代市场和爱好者首先意识到这套体系存在的人”。它有点像一个翻译官,将不善言辞、晦涩难懂的东欧制鞋语言,转译成了全球绅士相对更容易接受的时尚话术。
比如另一个大家比较熟悉的匈牙利品牌Vass,它之所以能够被主流认可,是因为在进入成鞋领域时,意大利定制皮鞋大师Reberto Ugolini为其开发了经典的R楦、U楦和R楦,但受限于品牌的做工和皮料,他家的成鞋性价比较为尴尬。
还有另一个名字,代表了这场守望中最极致的倔强——那就是源自罗马尼亚、在维也纳成名,至今由家族第四代运营的全手工定制品牌:Maftei。该品牌以真一片式、全盲缝和标志性的香蕉楦闻名。由于他家只提供全手工定制服务,因此在大众领域,平时极少有机会在国内的社交媒体看到他家的成鞋,YouTube 上关于Maftei的内容也少得可怜。
但正是这种不会营销自己的、脱离时代的笨拙感,却在当下这个时代显出其独特的魅力。在一个越来越依赖标签、风格与即时反馈的时代,奥匈制鞋所代表的,恰恰是一种内敛、低调、持久的反向价值。
它提醒我们,所谓“高级”,并不一定意味着更锋利的线条、更极致的性感;
有时,它也许意味着一种不急于被理解的坚持,一种不引人注目的奢华。
当我们谈论 Saint Crispin’s、Maftei和VASS,重新谈论奥匈制鞋传统,本质上并不是在为某一种风格翻案,而是希望重启一些较少人在意的话题空间——绅士鞋履最核心的要义究竟是外在观赏性(悦人)还是穿着的实用舒适性(悦己)。
而在今天,这样的讨论,或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意义。
(未完待续)